初吻(下)
 
作者:张贤亮
发布日期:[08-04-24] 点击:[]

  我脸臊得通红:我没想到学魔术还要钱,尴尬地站在过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满屋子的人笑起来。耍魔术的在笑声中醉醺醺地说:

"你当老子学魔术容易呀?想当初,老子好玩,开的堂会,请跑江湖的班子,花的钱都能买下这一条街了。"

  还是那个穿破旧夹克衫的中年人对我好,他调侃地笑道:"行啦,老三,你就教给他一个小玩意儿吧,他是隔壁章家的少爷,让他跟徐麻子说说,少算你几个房钱。"

"什么'少爷'!"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油渍渍的破被子上翻了个身,"老子过去也是少爷,光伺候我睡觉就有四个丫头,可看看我现在……"

  "那不正好?"另一个龇着黄牙,露出恶意的笑容,"老三教给他一套魔术,让他以后逃跑了也能混口饭吃。像我,亏得过去跟账房师爷学会了下棋,要不……"我见过这个人,他经常在街头蹲着,摆一个棋局骗人钱。

  我说不出这里是什么气氛,他们尽说些叫我半懂不懂的话。这里的气味也极其难闻,没有油漆的板壁上涂满斑斑点点的臭虫血。在墙角,一个干瘪的老头一面用一根污黑的竹片插在领口里挠痒痒,一面翻起混浊的眼珠狠狠地瞅着我。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我想走了。

"好吧,"变魔术的终于说,"老子也积点阴功。来,你坐下。"他把我叫到他跟前,在我后脑勺上一拍,"免得你这个少爷以后逃到别的地方挨饿。我教给你一套最简便的骗钱的方法吧。"

他随手把一根细裤带抽下来,从中一折,然后在地板上盘成一个圈。这样,圈中心就有了两个椭圆的环。他让我拿根筷子随便戳,套中了裤带就算赢了。可是我的筷子戳在哪个圆环里都套不中裤带,他一拉,裤带就从筷子旁边滑跑了。这其实不是魔术,的确是一种可以用来赌钱的方法。他告诉我,秘诀全在人手里拉着的绳头上,来赌钱的人戳这个环,就那样拉;戳那个环,就这样拉,如此这般,我五分钟就学会了。

  我千恩万谢地告辞了,耍魔术的还说:"你小子很机灵,还想学混饭吃的门道,再来找我。"我心里想:"谢谢啦,我再也不来啦。"

  第二天放了学,我兴冲冲地钻过铁栅栏,飞也似地扑到她的窗前,一屁股坐上窗台:

"来!"我舞着一根细绳子,"我有个好玩意儿。"

  她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怎么也套不中我绳子中的圆环。她不停地格格地笑,时不时抬起明亮的眼睛欣喜地看看我,脸上泛出我从未见过的欢愉之情。后来她撒娇地说由她来盘绳子,我来戳,然而我多半都戳中了。我们反反复复地玩这套把戏,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

夕阳的光辉弥漫了西边的天空,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分外灿烂,几乎像是通体透明。绚丽的晚霞映在白色的窗台上,映在明净的玻璃上,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映在她光滑的、年轻的额头上,使一切冷色调的东西都变得暖融融的。鸟儿飞回来了,在悬铃木树上、在木槿树上,甚至在我们旁边的棣棠树上肆无忌惮地喳喳地叫着。这时,她以为悟到了这套把戏的奥妙,她说"鬼"在我带来的这根绳子上。她要用她的绳子来玩。

  这天,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天蓝色绸衫,领口边缘用一根丝带穿着,在胸前系了一个很精巧的蝴蝶结。她不能四处走动去寻找绳子,就毅然决然地解开蝴蝶结,抽出了那根圆滚滚的丝带。

  可是,我一拉,丝带仍然从她手中的红蓝铅笔边上滑脱了。

  鸟儿叫得更加响了,而周边却静得出奇。暮色四合,只能看见栅栏外街上行人的白色身影,棣棠树纹丝不动,仿佛在一天的摇曳中劳累了。她怎么也猜不出这个把戏的奥妙,躺在靠背上,似乎筋疲力尽,但脸上的笑容却表现出尚未尽兴。她还不让我走;我也知道今天妈妈要到别人家去打麻将,家里只有一个吴嫂,于是就一边玩着她的丝带,一边讲我的"瞎想"和现实混在一起编成的故事。我说这是一个穿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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