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上)
 
作者:张贤亮
发布日期:[08-04-24] 点击:[]

暑假结束以后的新学期,我换了一所学校。妈妈说我已经是中学生了,不能像读小学那样,随便哪个小学都行。妈妈说这所中学是所著名的中学,她还是托了人说情才把我送进去的,因为像这样著名的中学一般是不收插班生的。妈妈叮嘱我好好上学时,又像惯常那样含着眼泪。我害怕看她的泪眼。妈妈平时是喜欢笑的,只要她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那就说明她和爸爸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事,但总是些可怕的事吧。她每次用泪眼望着我,我总扭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心一面怦怦地跳着,一面向往着外面大好的春色。那时,柳树早已垂下了嫩绿的枝条,庭院里的两株桃树也开出了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我们院子里还有一株粗大的古槐,那上面经常停憩着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我要出门时正叽叽喳喳地叫得热闹哩。

  说实话,我不是个好学生,所以在妈妈那对似乎表达出要把她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泪眼面前,我浑身都感到不自在。我最羡慕的是不上学的人。在上学期,还是在原来那所中学里,有一次国文老师给我们出了个作文题目,叫《我的志愿》。国文老师讲解说,出这个题目是要我们写我们希望自己将来当个什么样的人,并且要当堂交卷。我握着笔苦思冥想,把十个手指尖上的死皮都啃光了之后,才发现没有一种体面的职业不需要经过上学这一关。我第一次感到了生活的紧张,感到了做人的艰难。天啊!如果我能够像《侠隐记》里的达特安那样多好,那我就可以成天舞枪弄棍了。因为火枪手的职业就是击剑骑马,行侠仗义; 《侠隐记》里面的三个火枪手--达特安、阿拉密和颇图斯似乎都没有上过学,但他们一样能够包打天下,成为英雄。

  虽然我有时也跟别的孩子打架,但其实并不喜欢舞枪弄棍;我喜欢一个人坐着、走着或躺着--怎么说呢?用妈妈的话来说最确切了,叫"瞎想"!我在灯下做作业的时候,只要我眼睛一愣神,妈妈就能看出来,她就要用她那修得很好看的手指戳我的脑袋:

  "又瞎想了!"

  的确是"瞎想"。我总想象自己是个英雄:我有一条三桅帆船,船尾飘扬着黑色的骷髅旗,在海上乘风破浪,所向无敌。我把这艘船起名叫"黑天鹅"。我呢,一身好莱坞武星范朋克式的海盗打扮:腰前别着手枪,胯上挂着长剑,穿着紧身裤,足登高统靴。我站在高高的船头上:

  "收紧三角帆!"

  "左满舵!"

  "右舷炮准备--放!"

  我的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在我的指挥下跑来跑去,个个汗流浃背。随着我的一声"放!"一艘法国商船顿时着起了大火……

  但每次都是想到关键时刻,就被妈妈的手指头戳醒过来。原来我还是一名中学一年级的学生;我面前还有一道一元二次方程式要我去解哩。

  换了学校,我却觉不出有什么好来。老师的面孔变了,似乎普遍比原来中学的那些老师年纪大,但课程还是那些课程。我是插班生,课堂上坐着的同学我都不认识。而且,这所学校的同学好像都有点排外,没有一个主动和我打招呼的。我感到陌生和孤独。

  所幸的只是我换了一条路去上学。新的路途就是我新的天地,在我心里激起对种种不同景物的新鲜感。

  没有一座大城市比南京市更像乡村了。从家里出去,经过一段有茶馆、杂货铺、茶叶店、荐头行和几家作坊的街道,就立刻投身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中间。这时节,油菜花正开,放眼望去,四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金黄色。蜜蜂嗡嗡地叫着,别的虫子嘤嘤地叫着,在我周围乱飞乱撞。油菜花并不香,但有一股熏人欲醉的春天的气味。这气味无法形容,却能使人的活力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刺激,从而骚动不宁起来。在这里,在这条路上,更便于我"瞎想"了:"黑天鹅"现在要驶向一座宝岛。那里有水手辛巴德埋藏的一堆珠宝。可是还有另一艘海盗船叫"白天鹅"的也向那里急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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