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我国文化落后的困境,中央十七届六中全会及时做出了“深化文化体制改革,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决议。我个人认为,贯彻这个历史性的决议时,我们首先应该认识我国文化落后的原因。现在很多人认为当前国民素质低下、信仰迷惘、道德滑坡是改革开放造成的,是“只注意经济建设放松了精神文明建设”、“一手硬一手软”的结果,实际上,当前我国文化落后的困境源于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那就是由极左思想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念推波助澜而最终掀起的文革“浩劫”,以及长期奉行的计划经济。这点必须澄清,不然对进一步改革开放极为不利。
文革对中国在政治经济上造成的伤害大家已经很清楚,对文化思想上的残害还认识不够,用文革时期的用语说:就是极左思想的“流毒远远没有肃清”。我这里只提醒很多人忘掉的一点:那就是从1966年“停课闹革命”到1977年恢复高考,中国竟然整整10年没有大学教育,学者教授都被迫放弃专业下乡劳动,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这个伤害对国民素质和文化传承的毁灭性影响极为深远,直到今天我们的大学教育还存在很大问题,在培养有创造、创新能力的人才上远远落后于西方国家的大学。而计划经济对文化的灾难性影响,则在于政府统管一切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把文化作为政治宣传,既弱化了文化的人民性,又使整个民族的文化眼界越来越窄,最后走进死胡同。说在改革开放前我们实行的是“文化愚民政策”并不过分。
今天所以要重提这件人们极力想忘却的事,是因为文革虽然过去了30多年,但极左时期形成的思想方式、思维方法和“左”的理念仍阴魂未散,特别是对“文化”的认识。改革开放是从经济领域开始的,短时期即获得有目共睹的巨大成就,因而人们的经济观念也随着生活环境发生转变,思想逐渐开放了,而文化体制一直以政府主导的事业性为主,文化体制改革滞后于经济体制改革很多年。虽然每一届领导人都不断提示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要“两条腿走路”,但对什么是“社会主义文化”并没有明确的界定,各级领导觉得在文化上还是“宁左勿右”保险,于是限制多于服务。这样,文化越来越不能适应现实社会发展的要求。所以我说要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首先要搞清楚“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这个概念,而要明白这个概念一定要大胆地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转变观念。
要理解什么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我个人认为仍要重温列宁的教导。列宁曾说过,“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那些自命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杜撰出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应该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社会压迫下创造出来的全部知识合乎规律的发展。条条大路小路一向通往、而且还会通往无产阶级文化。”列宁还说,“共产主义是从人类知识的总合中产生出来的,马克思主义就是这方面的典范。”我们知道,马克思主义有三个组成部分与三个来源:一个来源于是费尔巴哈和黑格尔的古典哲学,一个来源于亚当斯密、李嘉图的古典经济学,一个来源于圣西门和莫尔为代表的空想社会主义。按阶级斗争的观念理解,那些都是“反动”的、“落后”的资产阶级哲学经济学,但它们却是马克思主义的基础。所以,我们必须重视文化的继承性、传承性和延续性,只有全面继承人类文明的历史成果,即列宁说的“人类知识的总合”才能有所创新。列宁又说,“马克思主义这一革命无产阶级的思想体系赢得了世界历史性的意义,是因为它并没有抛弃资产阶级时代最宝贵的成就,相反却吸收和改造了两千多年来人类思想和文化发展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而胡锦涛总书记在前不久召开的作协、文联的“两会”上说,“中华民族历来崇尚文化,热爱艺术,在5000千多年文明发展历程中创造了源远流长,魅力永恒的文学艺术,在世界文艺之林独树一帜,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这里,总书记把5000多年的文化都概括进去了。因而,我们思想上必须明确: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崭新”的文化,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水火不容、绝对对立的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只有在吸纳了资本主义文化、封建文化甚至奴隶社会创造的文化才得以形成。在文化上搞什么“不破不立”“破旧立新”“除四旧”“大批判”等等都是对建设“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有害的;即使我们过去常说的“在批判的基础上继承”也不利于建设“先进文化”,因为你主观上首先对过去的文化积累抱有怀疑的态度。人类过去的文化积累是否有利、是否适应今天的需要,只能通过现实的实践检验。我们不需要列宁说的“自命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来决定哪些文化应该继承哪些文化应该摒弃,政府也不应当成为人民群众的“精神保姆”。我们现在对历史的认识还很模糊,对很多历史文化现象的定性也不准确,譬如“裹小脚”,我们一直认为绝对是封建主义文化,可是封建头子康熙皇帝就非常反对,曾下过两道圣旨严禁缠足却全然无效。今天,又出来了减肥和整形美容,裹了近千年脚没听说过把女人致死的,而减肥整形却死了好多女人,难道说减肥整形美容就比缠足“先进”?爱美是人的天性,势不可挡,一种文化现象会自然而然地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而发展变化。这个小小的例子就可以让我们理解列宁说的什么是“合乎规律的发展”,“规律”,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从人类自然本性出发的追求,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它的形式,政府所能做的事情只能是顺应人的本性加以引导,是创造条件提倡有利于社会的文化,抑制不利于社会的不良文化,禁止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总之,马克思列宁主义及马克思和列宁对文化的科学态度都告诉我们,要构建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要海纳百川,要有宽广的胸怀,在发展文化上要尊重文化本身的规律,使文化回归文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把文化绑定在意识形态的宣传上。
下面,就谈到政府在文化建设上应该做些什么。首先,我们应该认识文化属于上层建筑,是一定的社会经济形态、生产力水平和生产关系的产物,是在一定的社会经济形态中自然生成和积累的。“存在决定意识”,我们目前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阶段要长达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所以,我们现在构建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也只能是一种“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文化。文化的发展决不可能超越生产力和社会经济形态,超过中国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中国人目前的生存状态和生活环境,仅凭意识形态打造出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只会是一种臆想的产物,就像文革时期那样。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应该承认我们比起发达国家的社会平均劳动生产率还很落后,10个中国劳动力生产的价值才等于1个日本劳动力生产的价值。而生产力水平高的发达国家,其内部已经自然生成了社会主义成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把“发展生产力”放在“三个代表”的第一位,而不是把生产关系的“革命”放在第一位的原因。只要生产力达到一定高度,社会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社会主义苗头。这是马克思发现的不可违背的社会发展规律,和春夏秋冬的自然交替一样,这也几乎成了当代国际经济学界、社会学界的共识,美国学者就在惊呼“美国已经滑向社会主义”。客观地看:发达国家在法制秩序、宏观调控、环境保护、人文生态、劳动保护、国民教育和国民素质,特别是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的覆盖面上,都比我们程度高、力度大并且广泛。应该承认,我们除了坚持党的领导和以国有经济为主之外,社会主义其它方面的特征并不比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明显。在文化方面,发达国家人均拥有的公众文化共享资源,如博物馆、图书馆、展览馆、剧院音乐厅、公园、运动场以及人均图书拥有量都比中国老百姓高得多,网络使用费却比我国低廉,更不用说他们的文化产品输出额已高于传统的工业产品输出额,文化产业早已成为主要的经济支柱。
面向世界,我们应清醒地认识自己的落后,妄自尊大,以为我们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社会主义国家”,拥有比任何国家都多的美元外汇储备,所以我们的文化必然比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先进,只会使自己固步自封。应该承认受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制约,我们比起发达国家在各个方面都嫌不足。我们要建设社会主义文化,首先就要用《决议》的话说“大力发展公益性文化事业。保障人民基本文化权益”。如果比照资本主义国家人均拥有的公众文化共享资源量,我们还得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努力才能达到他们目前的水平。因为公众共享的文化资源和城市的住房一样,我们过去的欠债太多。
我之所以要强调这点,是出于担心中央出台了这份《决议》后全国可能会掀起一个“文化大跃进”,各地可能会纷纷搞些表面化的“文化形象工程”。在经济建设和城镇化建设及住房建设上,只要有充足的资金,一个地方马上能够“旧貌换新颜”,瞬间就可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各地积极于“招商引资”,因为资金是“旧貌换新颜”的唯一手段。然而在文化建设方面这招却难以见效,一是因为如前所述,文化是长期积累的产物,决不可能一蹴而就;二是文化产业的主要生产要素是头脑、智慧、创意、策划、设计及品牌,资金是次要的甚至没有资金也能办成的;三是我们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济水平和社会生产力还很有限,文化决不会跑到社会生产水平的前面去。我们必须脚踏实地用有限的资金做更多的事情来初步满足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
拿银川来说,我们现有的体育场馆和少年宫是否能免费向公众开放?在里面举办的各种学习班如舞蹈班、美术班、乐器班、歌唱班、读经班、朗诵班、体操班、跆拳道班等等,是不是能让有兴趣并有潜质的青少年免费参与?使本应是公众共享的文化资源去商业化,让现有的场馆最大限度地发挥它们的功能。还有,过去银川闹市区还有个“灯光球场”,现在那里成了商业大厦,如果我们在闹市区恢复公众共享的“灯光球场”,从早到晚都向公众开放,那就会向社会发出一个积极的信号;大家知道每到夏季艾依河和唐徕渠都会淹死几个花不起钱到游泳池游泳的人,每到冬季又会淹死几个不愿花钱去正规溜冰场溜冰的人,政府可不可以在人们常去游泳溜冰的水面临时设立管理有序、有安全设施的游泳场溜冰场让市民免费去玩?还有,银川市过去有许多寺庙,后来都被公家的机关占用了,如果把较为著名的承天寺(即“西塔”)恢复成原来的佛教道场,银川市立即就会在国内外有良好影响。
以上的建议都是不用大量投入就能做到的。如果我们做到这些,银川市的文化氛围和人们的精神面貌可能很快就会发生显著变化。文化建设就是从这一点点、一点点做起的。佛教固然不是什么“先进文化”,但传统的儒、释、道三家确实是很多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马克思列宁主义和科学发展观的观点看,中华民族固有的传统文化在现实生活中会有个自我改造(而非他人去改造)的过程,传统文化也会“与时俱进”,适应现代社会,从而有利于促进现代化建设和构建和谐社会,这在日本、韩国、新加坡和我国的台湾香港地区已有先例。我们要构建的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而不是一般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这个“中国特色”里面,肯定包含有经过自我改造的中国固有的传统文化。“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社会主义文化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该是、也必然是一个开放的、包容的、兼容并蓄并包罗万象的当代全人类文明最先进的文化系统,而不会是大剂量的意识形态说教和政治宣传。“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不能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才能理解,走出国门外国人便不明白的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只有成为全人类的共识,受全世界人民喜爱和向往,我们中国才能有国际话语权。